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太晚了。
——张爱玲 《色·戒》
忙碌的日子里,依旧赶在首映一周的时间内去看了色戒。知道李安不会使人失望。
两个半小时。爱玲那不过一万多字的小文,竟被李安变作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的声色演绎。电影散场的时刻,坐于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心中忽然的浮现了这个词语。荒凉。
色戒,一向是爱玲的文章中我最不能懂的那一篇。很多人说,她在讲胡兰成。也很多人说,色戒是张爱玲的文章里最不张爱玲的一篇。我不知道,也不敢惶然揣测。只记得第一次略略翻过去,觉得是一个没有情调的故事,便没有细读。后来不经意再翻出,看出了故事的离奇,却失了深意。直到听说李安要拍电影色戒,感到一丝愕然。
然而这部电影,不是张爱玲的色戒,也不是李安的色戒。却仿佛一个古老的灵魂,长久地无法安宁,一定要借了谁的口,重演一遍,将痕迹永久地留于人世。
是李安在讲一个属于张爱玲的故事,并在那些著者欲说还休之处,加入自己的编排。当然,你无法评判这诠释的对错。因为原本爱玲故事里的男男女女那些事情,就是远远超出了世俗对错的。
爱,还是不爱。太多人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可是,究竟什么是爱?听到一个说法,疑似是爱。那人说,色戒,整个拢在一种疑似爱情的空气里。可是,大多数时候,爱情不就是在特定的时间空间里的一瞬错觉吗?又何来疑似爱情。
注意的细节,是李安没有漏掉的那些。尤其王佳芝喝了咖啡后擦香水那一节。爱玲的笔下,那等人的女子独自擦点香水,然后等那淡淡的栀子香气散出来。那是一段充满寂寞感的描写。
等最难熬。男人还可以抽烟。虚飘飘空捞捞的,简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凉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这点接触。再抹那边耳朵底下,半晌才闻见短短一缕栀子花香。
爱玲笔下的佳芝,从头到尾,对整件事情,都带了微微厌恶而及其无所谓的那一点态度。家与国,其实都没什么可在乎的,只是要忠于自己的内心。而当内心无所依托的时刻,所需要的,只是找件事做。如此而已。
而色戒中的那份感情,不是李安惯常的方式。但这还是李安的电影。邝裕民和王佳芝的那一段情,爱玲只是淡淡描了一笔,李安却给了很多故事。易先生仰起头时眼中的泪水,让我们知道,李安相信,他终究还是爱她的。书里的易先生不是这个样子。易先生最后想到的是,她终究还是爱他的。或许,因为这终究还是一部需要观众都看懂的电影。
然而那些眼神里电光火石的交会,如战争般的爱情,总还是张爱玲的东西。是李安不会去抹脱的。
而王佳芝呢?李安没有给出答案。他拍出了那几乎与爱玲的讲述一模一样的段落。易先生出逃后,即将封锁的大街上,王佳芝那短暂的不知所措的流离失所。
她有点诧异天还没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时候。人行道上熙来攘往,马路上一辆辆三轮驰过,就是没有空车。车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皮大衣与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
那是几个非常流畅的镜头的拼接。惶惶然流窜的行人,起了风的街,王佳芝的深蓝色风衣,橱窗里的模特和玻璃上映出王佳芝的脸,三轮车把手上拴着的纸扎的红绿白三色小风车迎着风骨碌碌乱转。
便是那一刻溢出的伤感。没来由的,心里起了寒意,一点点往下坠。然后想到荒凉这个词语。有关王佳芝的点滴,忽然仿佛是出了头绪。在那般乱世里,有一种感情,譬如白流苏与范柳原,那是得了乱世的便宜。还有一种感情,譬如王佳芝的,那是注定被诅咒的。在这样的世界里,她的一切,都无所依托。只是这样,被历史与命运玩弄了而已。
那么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爱与怨,留下的,都不过是一片荒凉。
又及:曾经,李安导演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于是,当然每个人心中的断背山都不一样。
那么,每个人心中的王佳芝和易先生,乃至对于色和戒的看法,都不一样。没有必要去迎合他们本来的样子。因为,这只是一个故事。

